Helvian_薇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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瓶邪‖周叶‖荼岩‖黑苏 洁癖,不拆不逆

cp @苏梨

【瓶邪】昔去雪如花(一发完)

*一天和谐我四次,想给lof比个心

*OOC防雷预警,有一点点刀的预警

*本来只打算写到第九章的,最后还是没舍得,不怕吃刀的可以把第九章当做结局(。第一次正经写古风,水平有限,也不趁手,应该是不怎么好看的,还有点长,随便看看就好w


01.

一个和谐的外链


02.

 

张起灵是被药苦味唤醒的。

 

天已经亮透了,庙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吴邪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了一口小锅,竟然真的煎起了药,那药汤咕噜咕噜的冒着泡,是一种清苦却使人心静的味道。少年抱着膝盖守在炉子边,脑袋已经垂了下去,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一般。张起灵看了只得摇了摇头,复将外袍披回少年身上。  

 

他推开庙门走了出去,那股苦味才淡去了些,被雨后的土腥味所掩盖。经吴邪处理过的伤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,起码不会那般刻骨铭心的痛了,他尝试着活动了几下,仍是不能行动自如。他的伤并非普通凡物所致,本也不求痊愈的多快多好,只能靠自身来慢慢消化,但他不仅受了外伤,与之相比,那内伤恐怕还要来的更为严重些,自身的法力尚且不能恢复,维持人身与正常的行走对他来说已是目前的极限,又何谈以之治愈自身。  

 

“小哥,你伤还未好,万莫轻易活动,伤口挣开便不好愈合了。”吴邪醒来时正看到张起灵站在寺庙外的空地上活动手臂,惊的一身困意瞬间褪了个干净,连忙跑到他身边制住他的手臂,语气里带了三分怒气和七分忧虑,又飞快的检查了一遍包扎的情况,确认伤口没有再次崩裂才舒了口气。张起灵推了推他的手,问他:“你可知我是何人。”吴邪气他不令人省心,便随口应道:“我的病人。”少年的力气并不很大,又怕碰到他的伤口,只能去牵他的手,态度强硬的将他往破庙里拉,絮叨道:“待会你喝完了药后再休养一阵,等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便下山,山下有个小村子,你的伤需要静养,我们可以暂时在那里住下来,等你痊愈了再做接下来的打算。”

 

听少年的意思,竟是已经留下照看他,直到他伤病痊愈了。张起灵一言不发的喝了那碗苦药,吴邪又递给他几颗珍珠大小的橘色果子,让他压压舌尖苦味。吴邪见他吃药和吃果子的神情别无二致,便扭过脸去低声嘟囔了句什么,张起灵没有听清,却能猜出实在说自己坏话。他问少年:“你为何救我?”这次倒是少年的回答让他讲不出话来,吴邪反问道:“医者救人,难道不是天经地义?”见张起灵答不上话,吴邪又道:“我知你有心病,我只能医你外伤,却不能医你心里。你若是想与我讲了,我便听着,若是不想与我讲了也没关系,只是莫要这般反复刺探我。”他笑了笑:“好在是我,你可知这话让别人听去该有多伤心,以后可万不能这样。”他说的真心,张起灵也不好辩驳,于是受教的点了点头,诚恳道:“抱歉,知晓了。”

 

“所以呢,你方才想告诉我,你是何人?”

 

张起灵摇摇头,却笑道:“是你的病人。”

 

两人将干粮分着吃了,又在寺庙中盹了一阵,临近正午时便打算启程下山。吴邪要青年扶着自己的肩膀,自己半抱着对方一点一点向山下挪。张起灵看起来瘦,身上也软乎乎的,但重量却不轻,累的吴邪气喘如牛,话也顾不得说。好不容易挨到山下,吴邪扶着膝盖缓了半晌才直起了腰,脚下像是踩了棉花,走路也不稳当了起来。

 

山脚下的村子叫巴乃,是间瑶寨,不过几十户人家,进村的小路上见不到什么人,显得颇为冷清。吴邪不愿让张起灵劳累,要他在树下的石凳上歇着,自己拖着酸软的双腿挨家挨户的寻了过去,想要先找到能够让他们借住的地方。未曾想到的是,吴邪甫一表明自己是位游医,村民便赶忙留下他,又叫来了村长阿贵。阿贵应允的很快,村中正巧还有座空闲的瑶族木楼,可以让他们住下,以此为条件,阿贵希望吴邪在空闲时候能在村中治病救人。

 

听那位村长叙述,这村子靠山便吃山,除了正常的农耕外,村子里大部分都是猎户。既是猎户,就难免落下伤病,然而巴乃人口稀少,又地处偏僻,自从村里的老大夫去世后,村里现今连个大夫也没有,要求医只能去几百里外的镇上,很多人嫌麻烦,病情便耽误了。吴邪点头,拱手谢了谢村民的好意,道:“我与兄长路经此地上山采药,不想却遇到了猛兽,兄长为了护我受了重伤,无奈之下才前来叨扰。之后的日子还要多多依仗各位,请各位不必客气。在此期间大家若有什么头疼脑热,亦或是此前旧疾,吴某定当尽心尽力,以报恩情。”

 

   阿贵连声道了几句“好”,喜悦都挂在了脸上。吴邪也为这般顺利送了一口气,和众人寒暄几句,记下了房子的位置,便急着出门去找张起灵。他握着那把村长给他的布着铜锈的钥匙向村口走去,远远的瞧见张起灵坐在树下,繁盛的枝叶将阳光碎裂成细碎的光点,慷慨的撒了那人半面,仿若谪仙。吴邪心中默然,似乎连阳光都对那人颇为偏心。他喊了一声“小哥”,朝张起灵摇了摇手中的铜钥匙,道:“走吧,我们有住处了。”

 

那房子便是老大夫走后留下的空房,高脚的瑶族木楼,黑瓦黄泥墙,混在宅子的其他房子里十分的不起眼。他推门进去,木楼里有点暗,墙上挂着很多锈了的工具,底下是一座灶台。门帘也相当的旧,没有灰尘,只是洗褪了色。房间里带着久未通风的潮气,吴邪皱着鼻子嗅了嗅,忍不住蹙眉打了个喷嚏,张起灵用自己衣袖捂住他的口鼻,推着他的肩膀进了屋子。

 

房间不大,一眼便能看到头,屋内摆设也极为简单,外堂放着行医的工具和药匣,里屋是起居室,只放着一桌一椅一床,方才村长叫人来打扫过,桌椅已然干干净净,床铺也是备好了的。麻雀碎小却五脏俱全,吴邪对此处甚微满意,忙安置张起灵卧床休息,自己又四下转了转,停在书案前研磨起笔,盘算起缺少的东西来。

 

“锅碗是新送来的,不用再买了。煎药的锅子倒是不能用了,待会要出去问问村长哪里能找到……衣服也都穿不得了,小哥你应该比我结实些吧,有没有什么中意的颜色?唔,村里可能找不到像你之前那般的衣服……”吴邪写写停停,嘴里还不住的嘀咕着。

 

“无碍。”

 

“那就只剩再寻一床褥子,大约要四下里借一借了……”

  

   张起灵蹙眉,道:“为何?”

 

“虽说两人一起也睡的下,但你伤未痊愈,我睡觉不老实,怕压到你的伤口。”吴邪写完一张,将纸举起来晾了晾,折好了收回袖子里。“没事的,天气也不至于冷,地上垫层厚褥子就够睡了。”

 

张起灵摇头,道:“不会。”吴邪提过自己幼时体弱,他也能看出吴邪如今也并非身子硬朗之人,更不提夜里寒气入骨,不是吴邪如此轻松几句就能抵御的事。

 

吴邪眯起眼睛笑了笑,晃着步子凑到他身边来,道:“我有个毛病,睡觉喜欢抱着东西,你与我同睡,我难免要缠你的。”半天多的相处下,吴邪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张起灵是不惯于和人接触的,他故意要逗张起灵,想要对方松口,然而张起灵却不如他意,只是僵硬了片刻,便道:“那便我睡地上罢。”

 

吴邪没想到张起灵会这样回答,听罢皱起鼻尖,手指在后者的膝盖上不轻不重的戳了几下,道:“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这么折腾自己的,算了算了,我逗你的,你要是不怕半夜里被我压到伤口,那便一起睡吧。”

 

他飞快的转了身,留给张起灵一个气呼呼的背影和微微泛红的耳根,长发随着动作在背后甩出一道弧,发尾便扫过了张起灵的脸颊。吴邪踏着僵硬步子向门口走了几步,推了门又不知想起什么,转身又回到了床边,摸了摸枕头和被褥,垂着眼皮嘟囔了一声:“你这伤冻不得,被褥还是有点薄了,我再去找床厚的来。”语罢便飞快的跑出门去,竟有一丝落荒而逃的窘迫来。

 

03.

 

琐碎的东西都置办的差不多后,这便算是真正住下了。白日里吴邪要么上山采药,要么与人问诊,十分忙碌,夜里就缩在床边上睡觉,只占小小一团地方,生怕自己碰到身边人的伤口。他远不如自己说的那般爱动,只是偶尔会说几句梦话,张起灵睡觉轻,他的梦呓便都能听到耳朵里,有次吴邪委委屈屈的说有人抢了他的糖葫芦,要“三叔”帮他抢回来,那声音可怜的不行,让张起灵当下就想买串糖葫芦送予他。

 

张起灵比起吴邪来要悠闲的多,他的伤仍然好的很慢,吴邪想了很多法子,却还是没有办法让那些令人触目的伤口快速的痊愈。吴邪渐渐有些气馁,替他上药的时候多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,眼尾微微的垂着,像是遇见了什么伤心事,只一次忍不住叹息过:“怎得一点效果也没有……”张起灵不知如何安慰他,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,说以后自己来上药,让吴邪多歇歇。吴邪用头发去蹭他的掌心,将他的手顶开,气呼呼的说不要,那表情像个跟大人犟嘴的小孩,惹得张起灵也提了提嘴角,说:“嘴上能挂酱油瓶了。”

 

吴邪问他:“小哥,你别嫌我多问,你这伤是如何弄的?我试了这么多种法子,却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……再这样下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你有没有一点线索?比如那器物上是否沾了毒,或是……”张起灵摇了摇头,吴邪瞪着双大眼睛看他,眼神里混杂着不解和故作出的镇定,话尾拖着向下的调子,像是那晚他在梦里说有人抢了他的糖葫芦。

 

吴邪道:“小哥,你还是不信我吗?”他是真的不明白张起灵为何对他如此戒备,他知道张起灵睡得很轻,哪怕自己翻个身的动静对方也会睁开眼察看,但他一直都忍着没有说出口。他觉得张起灵总该会渐渐相信他的,他对张起灵这样上心,本就是因着少年的纯良心思和行医的一片仁心,并不求任何回报,只是这么多天伤情一直没有好转,甚至连一份完全的信任也换不到,吴邪不由得深深沮丧,想着想着竟然气恼起来,耐着性子将药上完,摔了手中的麻布便跑了出去。

 

张起灵知晓自己终究还是伤了吴邪的一番好心,他清楚少年为他做了多少事,药方一日不起效,吴邪便一日不死心,书查了百本,药换了几次,便是亲兄弟也不一定能做到如此。只是他记忆受损,法力也尚未恢复,只剩一身切骨之痛,而吴邪身上的那股熟悉感又让他无法轻易释怀。他坐在床上阖眸冥思,想起吴邪种种样子,刚见面时怕他却又担心他的,挑着嘴角小狐狸似的闹他的,又有此时那般压抑着委屈伤心看着他的。他活了太久,对人情世故看得颇淡,却怎么也做不成无情无义之人。吴邪于他有恩,而那些模糊不清的猜测不能抹杀那份珍贵的恩情,这么想来已然足够,于是张起灵起了身,出门去寻那闹脾气的少年。

 

吴邪并未跑远,只是坐在小小的院子里挑捡草药,他垂着头,听到张起灵的脚步声也不搭理,硬生生的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张起灵。张起灵也不烦他,自然的坐在了他身旁,对照着之前分好的类别帮忙挑拣。吴邪见自己的活被抢了,想去制止对方,又碍于不愿和对方说话,一张脸憋的发红。张起灵抬眼瞥他的样子,故意放错了几把草药,终是让吴邪忍无可忍的拍向了他的膝盖,低吼道:“别添乱!”

 

张起灵轻轻笑了笑,伸手去捏少年气鼓鼓的脸颊,吴邪又要去躲他的手,却忽听得对方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抱歉……”吴邪猛一听到对方道歉,心中第一时间浮现的竟然不是欣慰,而是丝丝缕缕缠绕纠缠的心酸与心疼。他下意识的捂了捂心口,露出了个苦涩的笑容,道:“你……不必道歉……”

 

“我并非不愿告诉你,而是我自己也记不清了。”张起灵道,“不信任你之事错在我,是我误你一片好心,今后不会了。”

 

“我……”张起灵难得坦率,吴邪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,手中草茎被翻来覆去扭成了几个圈,还是张起灵从他手中将可怜的草茎摘了下来,手指飞快的动作了一阵,编出了一只蚂蚱放回吴邪的手里。吴邪不好意思的低着头,看着掌心那只活灵活现的蚂蚱,伸手戳了戳它翘起的触须,小声道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……”张起灵摸摸他的头发,那意思不言而喻,嘴上却答:“嗯,我知道。”

 

“小哥,你说你记不清了,是仅忘了他人伤你之事么?何人动的手,又如何伤你如此,都不记得了么?”吴邪去捉他的手腕,手掌微微用力的攥着他,面色严肃的要他认真回答。张起灵摇摇头,心知吴邪担忧,便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作安抚之意,道:“我患有失魂之症,那些人该是算准了时机才来害我,现今我只能想起自己姓甚名谁,多的便记不清了。”语罢他从袖中拿出一张染了血的信纸,纸上除了简要写明了失魂之症的症状外,只有他自己的名讳和“巴乃”二字,大约是用来提醒失忆的自己万莫惊慌。吴邪看着那张纸上殷红的血迹,心中突然不得滋味,张起灵道:“这纸是藏于我贴身衣物内的,比对过了,确实是我的字迹。”

 

吴邪点点头,颇为低落的应了一声,握着他的手半晌没有放下,末了才问:“小哥,你是因为这张纸才会来巴乃的吗?”张起灵点了点头,吴邪这才舒了口气,揉了揉眼睛,道:“有些线索总是好的……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了,我帮你一起寻仇家报仇。”

 

吴邪自顾自的将自己和张起灵行动绑做一团,也并不觉哪里不对。他捏了捏拳头,接着道:“不记得了也没关系,我再试试换几副药,一定会好起来。”张起灵心中暗叹一声,即使决定要相信吴邪,他也不打算让少年牵扯进这件事来,能伤他真身的人哪里是普通凡人应付的了的。但此时对着少年,张起灵却说不出什么阻拦的话,只得顺着少年的好意点了点头,心想走一步看一步,哪怕等到法力恢复便抹去他的记忆,也绝不会让他淌这趟深不见底的泥水。

 

吴邪将张起灵送他的那只蚂蚱绑在了床头,便要去堂前起火做饭。他会的不多,但味道是没问题的,前些日子为了让张起灵恢复的快些,还和隔壁的大娘多学了几道家常菜。吴邪蹲在灶台前瞅了瞅柴火,觉得不够用了便想起身去院子里劈柴,回过身却发现张起灵抱着捆柴火走了进来,吴邪连忙给他让了地方,戳了戳他的肩膀急道:“我来就好,你的伤未痊愈,别做这些。”张起灵弯了弯嘴角,握住少年的手指拉他一同蹲下,道:“早就不碍事了。”

 

吴邪还是不依,使了点力气拽他站起来,挤到他身前去,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曲起手肘轻轻撞他的腰侧,将他往外头赶,皱眉道:“听没听说过有句话叫‘君子远庖厨’,快出去别添乱。”张起灵伸手稳住他手中的水瓢,笑他:“难道你非君子?”吴邪一下噎住,眼珠转了里转也想不出回答,只好卸了气,往灶台上靠了靠,小声辩解道:“我在家里做惯了的,不介意了,不然总不能不吃饭罢?”

 

简陋的灶台生了过便开始冒出浓重的烟,吴邪近些日子天天做饭也还未习惯这油烟熏眼,没过一会儿变眼泪汪汪起来。张起灵见他要哭不哭的样子,便用衣袖替他擦了擦脸,推他站去门口,问他:“你怎不早说?”吴邪抽了抽鼻子,反问道说了有什么用,做饭怎能不生烟。张起灵无奈的敲了敲他的额头,伸手到灶台后的通风管清了清里头的草灰,烟便一下子小了许多。吴邪只得嘿嘿的笑了几声,他当时为了让张起灵卸下防备,只说自己是个穷酸游医,方才又说自己做惯了这些,却连通风管堵了也看不出来。他摸了摸额头,心下忽然有些紧张,不知张起灵会怎样看他。幸而对方只是将他推了出去,道:“换我来吧。”

 

吴邪一度很担心张起灵做的饭能不能入口,不曾想却出人意料的好吃。吴邪就着那几道南方菜式多吃了两碗饭,摸着浑圆的肚皮默默打了个饱嗝。张起灵见他懒洋洋的斜倚着椅背,又主动的收拾起碗筷,吴邪近日来也确实累的够呛,吃饱了便犯了困,连手指也不想动一根,只软绵绵的叫了一声“小哥”,道:“别活动的太厉害啦,伤口再恶化我便治不好了。”张起灵看他一眼,摇了摇头,抱起碗筷往出走的时候又后知后觉的琢磨出点意味来,于是转过身,对吴邪道:“换着来罢,明天你做饭。”吴邪眨了眨眼睛,弯起嘴角来“嗯”了一声,大约是困得迷糊了,那笑容显得很温柔,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。

 

04.

 

吴邪从老大夫留下的医书上瞧见了一个土法子,自己琢磨了几天,觉得可行便打算上山采药。只不过这药方里有一味药叫桃儿七,多是长在藏地深山里的,巴乃后头的山上能否采到还不得而知,但吴邪还是想去碰碰运气,觉得兴许这幅药就能治好张起灵的伤。

 

他同往常一样和张起灵告别,背着竹筐和割草刀上了山。巴乃后头的山也是村民的打猎的场所,平时他采药的地界倒不会碰到什么猛兽,只是进到深山腹地便凶险了起来,村民提点过他万不能孤身进入深山,那里会有成群的灰狼和各样的毒蛇,连最老道的猎人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。然而这样的季节并非是打猎的好时候,他不能拜托村民和他一起来山中浪费时间,何况张起灵的伤还未好,更不能要他一起来山中犯险。吴邪在心里盘算,天气渐冷了,蛇也多不愿动弹,遇到危险的几率便小了很多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决定只在这片进入深山的森林里寻找桃儿七,在天色暗下之前便离开这里。他呼了一口气,紧了紧背上的竹筐,想起老人们常说的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”,他自己在鬼门关滚过一糟,想来运气也不会太差。

 

吴邪在每走一段便会在树上刻上标记,以防迷路,其他的草药都采的七七八八,只剩下桃儿七还没见踪影。那桃儿七生的极矮,又非常罕见,吴邪只得蹲下身子一点一点的拨弄草丛,仔细的辨认着桃儿七的形状。他寻的认真,等听到雨声打在树叶上的啪嗒声时才回过神来,林子里的树大都枝繁叶茂,那雨来的迅猛,却极少透过层叠树叶落下来。吴邪用衣袖擦了擦被打湿的脸颊,加紧了寻找的速度,兴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,在雷雨的乌云遮蔽了最后一缕阳光前,他终于在石崖边找到了一小丛珍贵的桃儿七。

 

听到轰隆雷声时张起灵正在屋里拿着蒲扇煎药,少年上山时村民的汤药熬制大都由他代劳,今日也不例外。吴邪采药多不要他陪着,少年嫌他碍手碍脚,说自己采药还要忧心着他的伤,心要分成几瓣用。吴邪通常是清晨上山,傍晚前便能回来,张起灵也就渐渐放了心,可如今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和极闪而过的雷电,他的心头却突然不安的跳动了几下。他不愿再等,便熄灭了炉火撑伞上山,顺着那日他们下山的路子摸了上去。他脚程很快,似乎有一种预感在迫使他不断的加快步子,可直到路过那间破庙,他也未见到吴邪的影子。他马不停蹄的继续向山中深入,一注香后便见到了那片林子。他晓得吴邪是有分寸的人,不会轻易进到深山里,却又不知少年究竟去了哪。雨水打在油纸伞面上,将张起灵的心跳也砸的乱七八糟,他终是决定进林子寻找,只是他方才走入林子,便突然听得不远处传来的纷杂脚步声,以及一声尖锐长啸。

 

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向前疾跑几步,一把搂住了正拼命逃跑的少年,吴邪撞在他怀里时痛的呜咽一声,张起灵低头看去,少年的肩膀自然被血染红,那血迹又因淋了雨而大片洇开,显得格外触目惊心。他不由得微微用力,单手将少年一把抱起,吴邪在他肩上蹭了蹭脸上的雨水才睁开眼睛,隔着雨声贴在他耳边问他:“你怎么来了?”张起灵冷声回道:“不来便看着你寻死吗?”

 

他话音未落,便有三头猞猁从林中飞跃而出,将他二人团团围住。吴邪对上那猞猁发光的绿眸,不由得打了个冷颤,他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,故作镇定道:“你注意着伤,莫要逞强,若实在打不过便不要管我了。”张起灵将他向上托了托,抱的更稳了些,伞也一并移至了抱他的那只手上。空出的右手毫不留情的拍在了吴邪颈后,吴邪瞪着眼睛失神了片刻,一句“小哥”还未说完,即刻乖乖昏迷在了他的肩上。

 

张起灵右手微垂,向下轻点,即有一柄乌金古刀凝于他手。他法力不稳,对付这些畜生却是十分足够,不过稍一抬手,那刀风便陵劲淬砺的向打头的猞猁劈去。天空登时降下一抹贯穿天地的雷电,乌云之上气流翻涌,隐隐传来令人生畏的龙吟之声。打头的猞猁血潵当场,其余二头在原地踌躇片刻,竟是两股战战,动也不动,垂下头颅如犬般低吠了几声。

 

张起灵未将分毫目光分与两头猞猁,只专注的检查了吴邪的伤势,便抱着少年下了山。吴邪的药筐已不见了踪影,唯有手中紧紧的攥着几株心形叶片,张起灵心下了然,将那叶片贴身收好,又拉着吴邪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肩膀,带人回到家中。吴邪每日与他上药之时,总是眉心微蹙,羽睫低垂,唇肉在齿间磨个几回,他原是不懂,如今才懂何为伤在你身,痛在我心。他小心翼翼的除了吴邪的衣服,将伤口清洗干净上了药,又去烧了一盆热水擦净了吴邪浑身的雨水,做完这些他便坐在床边守着吴邪醒来。他伸手将吴邪的湿漉漉的额发撩起,露出少年仍显得稚嫩的脸,他的目光流连过少年清俊的眉眼,挺直的鼻骨与淡色的嘴唇,蓦然发觉吴邪就像那些撒在他伤口里的药粉,无知无觉间便长进了他的皮肉里。

 

吴邪醒来已是后半夜的事情了,疲倦与疼痛让他的身体不得不以长时间的睡眠来调整。左肩的疼痛渐渐的将他从睡梦中拉拽出来,吴邪睁开眼睛,入眼的便是床头挂着的那只草编的蚂蚱,他动了动手指,感受到一点暖和的潮意,偏头看去,是张起灵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,而那人斜倚在床边,一双冷淡的眸子迎着他的目光。

 

吴邪清了清嗓子,问道:“小哥,我手里的桃儿七呢?”他的嗓音太哑,没说几个字便失了声。张起灵点点头,道:“在。”他起身去斟了杯茶,又扶吴邪半倚在自己怀里,才将杯子递给少年。吴邪渴的紧了,咕咚几口将茶水喝了个干净,发觉那茶竟还是温热的,也不知是凑巧这般,还是张起灵一直蓄着热水。他舔了舔嘴唇,仰头朝张起灵笑了笑,那笑意里的讨好和小心翼翼太过显眼,张起灵也不好再板着脸,只移开目光叹了一声,道:“说罢。”

 

吴邪赶紧交代了个干净,他进入林子采到桃儿七后,天色倏然暗的厉害,他看不清那些他留下来的记号,只能用手一棵树一棵树的摸过去。这方法走的太慢,不一会儿他就被淋透了,期间又走叉了几回,耽误的久了,也不知怎的就遇到了猞猁。原本是只有一头的,趁他不备咬伤了他的肩膀,幸而有位精瘦的老猎人救了他,与那头猞猁缠斗在一起,要他先走。吴邪没应,趁机将柴刀捅进了猞猁的脖子,没想到从林子深处又冒出加双幽绿的眼睛,却碍于同伴的鲜血不敢轻举妄动。老猎人提议二人分头行动,自己引开大部分猞猁群,这才给了他逃跑的机会。

 

说到这里吴邪又猛的坐起,问道:“小哥,你方才见到那位老猎户了吗?”张起灵道:“未曾。”少年蹙起眉心,手指抓着他的衣袖攥出几道褶皱,竟是想借力起身,张起灵制住他的手臂,在他发间摩梭几下,轻声安稳道:“我去村中问问,你莫要着急,安心养伤。”

 

 

吴邪吊着一颗心等着,暗自责怪自己多事却连累和小哥和老猎户二人,躺在床上像热锅上的蚂蚁,颇为不安稳。好在张起灵回来的很快,说还未走到村口便见到一位老猎户,肩扛猞猁柴刀滴血。老猎户并未与他多言,听村中人说起才知道那人叫盘马,平日多是住在山里,是村中最好的猎手。

 

吴邪在心中记下了老猎户的名字,想着日后伤好了要去登门拜谢。这会儿便又担心起张起灵来,忙去摸张起灵的手臂和肩背,道:“小哥你受伤了吗?”张起灵按住了他的手,朝他摇了摇头,终于提起正题来,问他:“你采桃儿七可是为我疗伤所用?”

 

吴邪一下子支吾起来,偷偷的打量着张起灵的神色,见对方的眼神又渐而冷淡,才小声的应了一声,认错道:“是我莽撞任性了,抱歉小哥……害你伤未痊愈还要救我……”张起灵觉得这时的吴邪真真少些自知之明,说的皆是些听不得的混账话。他冷声道:“我并非因此气你。”“那便还是气我。”吴邪去拉他手指,撒娇似的捏了捏,软声叫了句“小哥”。

 

他幼时在家犯了错,便是如此耍赖逃避责罚,张起灵却不吃他这一套,铁了心要他知道错在哪里。好在吴邪机灵,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就道:“我错了,我不会再以身犯险了,有什么事一定先与你商量。”这才觉得身后人抱着他的手臂放松了些,赶忙趁此机会向张起灵卖乖,说自己肚子饿了,想吃他上次做的那道糯米藕。

 

张起灵在他身后垫了个垫子,起身准备去东厨做吃食时倏然被吴邪拉住了手,少年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一脸不设防的皱眉问他:“小哥,我方才是怎得晕过去的?”张起灵语塞半晌,也不回答,只将他的手重塞回被子里,摸了摸他的脸,道:“你累了,歇息会儿吧。”

 

吴邪肩上的咬伤不算很深,养了几日后便无大碍,他心中着急试试那新方子的效果,方才好了一些便开始着手做新药,奈何单手捣药实在有些不稳当,也不知怎得想出了个法子,跪在地上用膝盖稳住石臼,躬身弯腰的磨着药粉,远远看上去像只煮熟的虾子。张起灵推门进来时正巧看到他这般姿势,不由得无奈的弯了弯嘴角,将人从地上提起来,接过他手中的石臼,道:“你说,我来。”

 

吴邪盯着张起灵将草茎碾做了粉,迫不及待的找来了干净麻布要为他换药,兴许是这番一波三折和少年的一片诚心感动了上苍,又或许是桃儿七果真有奇效,张起灵自己也想不到,那伤竟然真的开始愈合,仅仅两日,便慢慢生出新的皮肉来。在抬眼看为他换药的少年,吴邪咬着嘴唇,眼尾微垂,红着一双眼睛,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些伤口——初见那日少年被他伤口所骇,惊掉手中石臼,而如今少年小心翼翼的用柔软的指尖轻触他新生的皮肉,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。吴邪转而露了张笑脸,长长的松了口气,卸力倒在床褥上,呢喃一句“太好了。”张起灵点头,将手掌垫在吴邪手下,轻轻拢起,沉声道:“谢谢。”

 

吴邪在他手心挠了挠,翘了个二郎腿在床上晃悠,笑道:“这么说来,你那日救我,我还未曾向你道谢。”张起灵摇头,像是硬是要分出个所以然来,道:“你本是为我才上山遇险,又何须道谢?”吴邪“诶”了一声,说一码归一码,他二人就算做是扯平了,以后也不准再提,显得生分。语罢两人相视一笑,便是如此约定了下来。

 

05.

 

吴邪做了一个梦。

 

梦中万里无光,寒风夜吼,他孤身一身立于满天大雨之中,眼前唯有不断亮起的宝器与法术的华光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何人,也不知那些悬在半空面带黑纱,将他团团围住的又是何人。吴邪只觉自己头痛欲裂,疲倦不堪,眼前的景物渐成叠影,脚步虚浮,灵力滞涩,近乎无力抵抗黑衣人们车轮战术的消耗。他心中被动的生出一腔苍凉,是穷途末路的感慨,也是敌众我寡,又恰逢自己身体有虞时的不甘。他渐而败下阵来,先是不知谁人的剑刺穿他的身体,再是不知谁人的笛声使他摔倒在地。吴邪被一绳状宝物束缚,伏在腌臜泥水之上,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长啸。一股真气由体内向外溢散,随着远处降下一道贯穿天地的紫雷,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变化,在半梦半醒间猜想,这种变化兴许就是传说中的化了原型。

 

他有意去看自己的模样,只看到了黑色的鳞爪,便被不知是何种的宝器遮住了眼。嘈杂的人声在他耳畔响起,猛然间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了他的全身——皮肤上传来连绵的痛感,似有人正撕扯着他的皮肉,身体也跟着软了下来,连通身体的脊骨被人活生生的剥离开,浓重的血腥味中夹杂着怪异的甜味。这甜味让他微微失神,却片刻间又被疼痛拉扯回无尽的深渊。他浑身颤抖着,难熬疼痛像是一把无情的斧子砍向他的皮肉。

 

他在梦中享尽了抽筋扒皮的疼痛才慢慢醒了过来,张起灵正掐住他的虎口眉头紧皱,问他是否是被梦魇住了。吴邪点了点头,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反复的深呼吸,才逐渐从彻骨的痛苦中拔出。只是梦中脊骨的空虚感渐而被一股炙热所取代,仿佛从噩梦中汲取了不安的力量。张起灵扶他起身,他稍一动弹便觉得后背疼痛难忍,握着对方的手不自觉哆嗦了几下。张起灵见他不适,问他梦见了什么,他也不知怎的,忽然想到张起灵身上细密的伤口,再出口时便遮掩了梦境,只说又梦到那日被猞猁围困的景象,一时心慌罢了。

 

那怪异之感只持续了半日,阿贵找上门来时,吴邪正披着外袍写方子。前几日他问过阿贵老猎人盘马的住处,想要亲自登门道谢,但阿贵说盘马老爹脾气古怪,不太愿意见人,自己先去问问情况,之后再予吴邪答复。吴邪为阿贵沏了杯茶,阿贵喝了两口,手指在杯子上摩挲,犹豫道:“老爹说,你去找他可以,但要一个人去。”张起灵微微蹙眉,手揽住吴邪的肩膀,阿贵不敢与他对视,只得移开目光,道:“他还说,你们两个在一起,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。”

 

吴邪听完心头咯噔一下,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张起灵的脸色,手指在手心掐出几道坑,对阿贵轻声道:“他认识小哥?”阿贵摇摇头,说不清楚,他只是来传话的。吴邪当下有了决断,无论如何,盘马要他一人去,他去了问清楚便是。张起灵贴身的信纸上写着巴乃二字,说不准便是以前在这里生活过,有人认得他,能得到点线索。张起灵却不这样想,他又将吴邪向身后挡了挡,冷声道:“改日我二人再一起登门拜访,今日劳烦您了。”

 

阿贵有些为难的向吴邪递了个眼神,吴邪点了点头,连忙拉住张起灵的手晃了晃,道:“没事的小哥,盘马老爹救过我,不会害我的。你放下心,我去去便回来。”张起灵这才勉强松了口,眼神难得有些不安,临出门前又嘱咐了一句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

他跟着阿贵来到盘马家的饭堂席地而坐,吴邪先是规规矩矩的朝盘马行礼,道感谢盘马那日救命之恩。盘马挥了挥手,不太在意的样子,倒是又重复了一遍那句咒语一般的话,道:“你们两个在一起,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。”

 

吴邪抿唇不语,半晌才抬起头来,直视盘马眼睛,道:“我与小哥萍水相逢,我治过他伤病,他也救过我的命。若说谁会害死谁,是无凭无据,若说他是我的福星,这倒还有些道理。”盘马忽然露出个很奇怪的表情,道:“这只是个忠告,信不信还在于你。”吴邪点了点头,很笃定的笑了笑,道:“您只叫我来,恐怕是想提醒我会被小哥害死,但我不信,我知晓他是怎样的人,纵使世人皆恶我,他也定不会害我。”转而他语气放软,接着道:“您这番话,可是因为认识他才说的?如今他失忆了,您若是认识他,或是知道些什么,劳烦您告诉我。”

 

盘马看着他,顿了顿,道:“脸我不认得,但我认得他身上的味道。”

 

“何种味道?”

 

“龙。”盘马笑了笑,“龙的味道。”

 

吴邪回到家中,并未向张起灵吐露盘马所说的话,只是不断地回忆着那日梦中的场景。响彻天地的龙吟,化形后显出的爪尾,以及那种细密的,如同抽去鳞片一般的疼痛。他生出一种直觉,张起灵便是他梦中的那条龙,而那些趁虚而入的黑衣人,剥其皮肉抽其筋骨却不取其性命,恐怕是专门为这龙筋龙鳞而来。

 

龙的味道,梦中的甜腥味,他似乎总觉得那股味道令他熟悉,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遇见过。怪就怪于此处,他从小识药,对气味敏感异常,若是真的闻过如此特殊的气味,是不该不记得的。他忽然间有了猜想,然而这猜想却如同一尾吐着毒信的蛇游走在他血脉之间,使他如坠冰窟,通体发寒,只余一条颓然弯曲着的脊骨不甘的灼痛着,如那晚梦境醒来时一般。

 

  吴邪趁张起灵不在时写了两封信,一封寄给自家三叔,说在外问诊时遇到了与自己先前相似的病状,想要知道自己当时的病是何药医治好的。另一封则寄给家中的贴身仆役王盟,要他携金银去城外打点狱卒,探访已经入狱的三叔手下楚哥,问清楚三叔当时到底托他做了些什么。吴邪朝窗外打了一声呼哨,应声飞来两只雪白信鸽,他将信分别装好,又拿来谷子喂饱了鸽子,望着鸽子飞走的方向怀着一腔忐忑等待。他希望鸽子早日飞回来,却又怕它们回来的太快,只能虔诚又惶恐的祈祷,祈祷它们回来之时,事情不如他想象的那般糟糕。

 

    张起灵发觉吴邪从盘马那里回来之后情绪一直很是低落,在他面前还能强颜欢笑,一但他不注意了,便不知蹙着眉心想些什么。吃饭时也能看着碗筷走神,睡觉也常是一动不动的躺到天亮,或是皱着眉头睡不安稳。

 

  他犹豫着问过一次,才一开口吴邪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,一蹦老远的连忙摇头说没事。张起灵猜测许是盘马看出了他的真身,那老猎人有些底子,他此时法力又弱,无法遮掩,看出来也实数正常。吴邪此番举动,或许是被那预言一般的话语所骇,又或许是尚且无法接受终日陪伴的竟是非人。

 

他当日阻拦,便是不愿让吴邪知道此事,然而盘马的话勾起了吴邪的好奇,少年铁了心要帮他的模样,又让他不知如何继续隐瞒下去。知道便知道吧,张起灵想,也好让吴邪自己做个选择,总归那些更需要隐瞒的还好好的藏着,那是他永远也不想让少年知道的。

 

  他近日里虽然伤口逐渐愈合,内里却一日不如一日,仿佛失了根茎的花草,总熬不过漫长的冬天——但他却渐渐能感受到一些他之前无法感受到的事,如同干枯的土地天生亲近水源,那种熟悉感缓慢的显露出根本的源头来,如若几月前他有如此感受,事情恐怕会大不相同。但时至今日,他的心落在巴乃这间瑶寨里,这番迟来的感受除了让他领悟造化弄人,只会让他觉得庆幸,几乎没有什么挣扎的余地,他的心便偏向了此时陪在他身边的少年。

 

    少年始终没有提起他真身之事,除了惯常走神之外,倒仍待他像往日一般。这日他与吴邪分坐棋盘两边,无言的落子,只有棋子碰触棋盘的清脆声响在耳畔零落响起。

 

  张起灵抬眼看向吴邪,忽然问他:“你可怕我?”

 

  吴邪楞了楞,脸上错愕了半晌,用手抵着唇角轻声一笑,道:“不曾。”

 

“既不怕我,为何出神。”张起灵再落一子,截断了吴邪黑子的长龙。吴邪咬着唇,盯着棋盘微微出神,缓慢道:“小哥,你还是什么都记不得吗?”

 

张起灵问:“怎的忽然问起这个?”吴邪将棋子在手中捏了捏,来回找了几处,不知该如何落子,一推棋盘认了输,趴在桌上将脸颊埋进臂弯里,闷声道:“忽然间想起来罢了,不下了不下了,总归是赢不了你。”张起灵叹了口气,执起少年手腕,将白子落于一处。吴邪盯着起死回生的棋局埋头不语,张起灵伸手在他眉心一点,道:“你不过是心思不静罢了。”

 

这话题在二人间便不再提起了,吴邪慢慢学会遮掩自己的心思,虽在张起灵面前偶有露怯,但好歹让对方稍稍放下了心。张起灵知他幼时体弱,几乎从未参于过孩童间的游戏,便有心带他重尝童年滋味,哄他开心。趁着天气尚好,带他掷骰子,猜字谜,又自己做木匠,在院子里支了一座秋千。吴邪闲来无事就喜欢坐在秋千上看医书,悠闲地晃荡着两条不安分的小腿。张起灵心情好时会从背后推他荡秋千,有一次他玩的过头,荡的狠了,险些从秋千上摔下来。幸好张起灵在下头护着,没让他跌倒,眼疾手快的把人捞进了怀里。

 

  前些日子张起灵又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架古琴,教他弹起了曲子。那琴许是年久失修,音调失了准头,弹起来总有些怪异,听得分外好笑,但并不妨碍他们以此为乐。张起灵教他弹《醉渔唱晚》,他却最喜欢《阳春白雪》,于是一日之中,各有不同曲调为生活添彩增色。他们就同巴乃的普通人家一般,张起灵帮他采药,或是去打理屋后的一小块田地,而他负责抓药看病,又收了村中两个少年做徒弟。

 

两人心中各有打算,却都知晓这样的日子来之不易,因此格外珍惜。每日睡前,吴邪都会望向信鸽飞走的方向,并怀着侥幸,希望它们是为自己带来好消息的福鸟。

 

而那条龙仍旧会侵入他的梦中,那句“迟早有一个会被令一个害死”也仍在耳边萦绕,令他痛苦,也令他惶恐。


06-07.

一个继续和谐我的外链


08-10.

 

一个还是和谐我的外链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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